搬
來快兩年,小橘不常離開他住的這個小鎮,他在這裡有間與朋友們親手整理出來的小舖子,舖子二樓就是他的窩,但愛熱鬧的朋友們都受不了這裡的遺世獨立,因為
就連假日時遊客也不多,所以只有小橘和他的貓在這裡生活,每隔一陣子朋友們會來轉轉,然後回都市裡過他們的熱鬧日子。其實這裡離小橘成長的那個城市並不算
遠,正因為如此,小橘很喜歡這個看得到太平洋的幽靜山間,如果他想,也只需要晃上一小時客運,就可以回去探探家人、和朋友聚聚,或者關進黑烏烏的電影院好
好看部電影,「只要戲院裡的大家都不吵不鬧。」
開始把小橘當自己人的鎮上婆婆們越來越常送些自家種的蔬果,或者自己做的食物養小橘,上週五他進城和家人聚餐便提了一大袋食物蔬果準備借花獻佛,否則一個 人吃不完放壞了的話那多浪費啊。下了客運後步行了二十分鐘才轉上捷運,真巴不得有個座位能讓他放下把手指勒得血液不通的大包小包好好休息一下,但現在是下 班時間,就算有位子也輪不到他,算了,小橘靠著牆角把袋子都堆到自己腳邊,低頭盯著它們,其實也不是怕東西被偷,但很久沒和那麼多人共處一室,視線不知往 哪裡去好。列車北駛,小橘除了偶爾瞄瞄窗外城市夜景,就是在每站列車開門時才會抬起頭瞧瞧附近有沒有座位被空出來,結果呢?有是有,但他慢條斯理的哪比得 過天天在都市裡求生存的上班族,或是中用不中看的無敵歐巴桑呢?於是小橘頂多嘟嘟嘴,與他的大包小包們乖乖站在角落;小橘旁邊一直有一位男孩站著,上一站 他坐進了身後的一個空岀了的位子,那時男孩身旁有另一個空位,但當小橘提起東西正要跨出步伐,隔著車廂內的壓克力板,一位無敵歐巴桑剛好用他的臀部塞滿空 位;又隔了兩站,阿桑下了車,男孩身旁的座位又被空了出來,小橘再次提起東西,這次他跨出了兩步,不意外,另一個人已迅速遞補空位,小橘狼狽地準備退回老 地方,這時,那位男孩起身,輕聲地告訴小橘:「這個位子讓你坐。」
小橘有些生著自己的悶氣,剛才不知哪來古怪的自尊心,竟然回絕了男孩的好意,而且面對那位讓座給自己的男孩自己連一丁點硬梆梆的微笑都擠不岀來。現場的情 狀有些僵,男孩和小橘都站著,空位沒人坐,因為附近的乘客都把剛才發生的事看在眼裡,而列車行進中,所以也沒有不知情的新乘客跑來坐。在明白了自己無聊的 執拗後,小橘回了男孩一句同樣輕輕的謝謝,然後低著頭、提著他的探親禮坐進了座位,四週的氣氛開始漸漸復原;小橘偷偷地抬起頭看了看這位男孩,應該小自己 個五、六歲吧,似乎是學生,清瘦白淨修長安靜,穿的不是快掉下來的垮褲;小橘住在城市裡時還挺愛看人的,當個旁觀者許多事情都會清朗透明,搬到那個鎮上後 他仍然是個旁觀者,但不再似以往冷漠。他連講電話都輕輕地,小橘想,或許他是個善良的男孩,而且我今天看起來像剛洗完澡的遊民,會不會其實他有點喜歡上我 啦?小橘在心裡嘲笑了自己一番;發了一陣呆,看了些書,快要下車了,「下車前再次謝謝他吧」,小橘拎了袋子起身走到門邊,車子停妥,他抬頭看向男孩,兩人笑了出來,因為男孩也看著他,結果是男孩先開口說再見。
「接著我說:『再見。謝謝你。』」,「他的嘴角真好看。」阿花只是呼嚕呼嚕,因為正搔到牠的耳背頸子。小橘喜歡這樣的距離,他生活著的山間小鎮與成長的都市,不常見面但深深在意彼此的親朋好友們,趴在門旁小桌上曬著太陽、偶爾回頭瞇著眼慵懶看看的阿花,以及那晚在捷運車廂裡用棉花般笑容送他離開的那個男孩。